这两天在看一本应用民族志的书,Sam Ladner 的《Practical Ethnography:A Guide to Doing Ethnography in the Private Sector》。作者把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方法,系统地转化为企业可以使用的产品与用户研究方法。
可能有人会问我:一个做品牌咨询的人,为什么要读一本民族志的书?因为品牌战略最终研究的不是抽象的市场,而是具体的人。
品牌咨询通常依赖市场规模、竞争格局、消费者画像、客流、客单价和坪效等数据。这些指标能说明生意是否成立,却不一定能解释:消费者为什么选择一个品牌,以及这个品牌如何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。
民族志的价值,是让研究者走进真实的消费现场,观察人们实际上如何使用、理解并赋予品牌意义。品牌顾问帮助企业定义品牌,民族志则提醒我们:品牌最终意味着什么,也由消费者决定。比如我之前写过的优衣库服务 | 当上帝脱下袜子 柳井正给出答案 @东方航空,我帮你改了下“温馨提示”
民族志不是品牌战略之外的一门“冷知识”,而是品牌顾问理解消费者、发现隐性需求和判断品牌意义的一种基础能力。用更通俗的话来说,这是一线和现场的能力。
这正是我读这本书的原因,当报表里的品牌与消费者生活中的品牌并不完全相同时,我们该相信哪一个?
这本书用一个星巴克关店决策的故事做出答复。
在加拿大温哥华市罗布森街与瑟洛街的交叉口,曾有一个持续了24年的奇特景象:两家星巴克,隔街对望。一家在东北角,一家在西南角,像两个性格迥异的双胞胎。同一个路口,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个性。
如果你是星巴克的高管,看到区域经理汇报的门店情况和财务数据,你会怎么判断这两家店的价值?关店决策,是实体商业最艰难的决策之一。我的职业生涯中,开这类会往往是组织上下最纠结的时刻。
这个问题,远比想象中复杂,因为评估一家门店“是否应该继续开下去”,取决于你用什么样的视角去看它。
作者萨姆·拉德纳(Sam Ladner)在书中提供了两种理解商业问题的视角。
拉德纳拥有约克大学社会学博士学位,曾先后在微软、亚马逊和Workday从事用户研究,现为安大略艺术设计大学兼职教授。她长期关注民族志、设计研究、混合研究方法与未来工作方式。
她在书中引入了一个语言学和人类学的概念,“内部视角”(Emic)与“外部视角”(Etic)。
1.外部视角(Etic):报表里的两家门店
一位习惯“外部视角”(Etic)的分析师,会从资本市场和公司关心的维度切入:
- 每天客流多少?
- 卖了多少杯拿铁、多少杯美式?
- 雇用多少员工?正式工和小时工的比例?
- 营收多少?利润率如何?坪效如何?人效如何?
如果这些数据都能从POS系统里拉出来,她不需要去过那个路口,不需要推开两家门店的玻璃门,就能完成全部分析。如果数据显示西南角门店利润更低,公司可能据此建议关闭它。
在这个框架里,两家店用一套门店绩效评估标准,看起来很公平。当焦点小组、问卷和数据分析完全依据企业预先设定的分类展开时,它们通常体现出明显的Etic倾向。但问题是,研究框架由研究者预设,参与者只能在其设定的“格子”里作答。如果你曾在填问卷时发现没有一项符合你的真实情况,你就体验过 etic 视角的局限。
与之类似,六西格玛、持续改善和精益生产等管理方法,也往往从组织预先确定的质量、成本和效率目标出发。它们非常擅长回答“如何把现有流程做得更好”,却未必首先回答“消费者真正需要什么”。
数据可以部分描述“发生了什么”,却不一定能够解释“为什么会发生”。
2.内部视角(Emic):顾客眼中的咖啡馆
换一位民族志学者(Ethnographer)来,她的视角完全不同。
她不会先看报表,而是先去看现场,看人与人的交互。
她会站在街角,观察谁走进了哪家店。她会注意到,西南角店门口总停着几辆哈雷摩托。那些骑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据点。她会走过去和他们聊天,问他们为什么选这家店,什么时候来,来了坐多久。是自己来,还是约好了朋友一起来。
然后她转向东北角那家。她会发现进店的人大多拎着公文包,脚步匆匆。她试着搭话,得到的大多是“我没时间闲聊”。
她会意识到:东北角店对顾客来说是一个“即买即走”的中转站;而西南角店,是附近社区人群的“公共客厅”。
同样是一杯拿铁,在东北角它是工作提神的利器,在西南角它是社交润滑剂。
两家店的营收数字可能不同,但对各自顾客群的价值,都不能用单一的利润指标来衡量。
拉德纳认为,民族志方法在企业界的核心价值有两点。
一是情境性,在消费者真实使用场景中观察,而非在实验室或问卷里;二是立场性,从参与者的视角定义问题,而非从公司视角预设答案。前者能发现弹力绳绑iPad这样的隐性需求,后者能看到西南角店对骑手群体意味着什么。
3.两种“评估门店价值”的逻辑
理解了这对概念,我们就能看清星巴克案例背后真正的张力:从人类学和民族志的角度考察品牌价值与从销量利润的角度,评估一家门店是否应该继续开下去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范式。
销量利润视角(Etic)
- 门店 = 可量化比较的经营单元
- 价值 = 收入、成本、利润与效率
- 重点 = 资源配置
vs
民族志视角(Emic)
- 门店 = 承载意义的生活空间
- 价值 = 顾客关系、社区连接与品牌体验
- 有社区纽带 → 评估关系价值与关闭代价
- 重点 = 经营品牌信任,理解门店对顾客意味着什么
前者把门店看作一个“利润单元”,后者把门店看作一个“意义场域”。前者问的是“这家店赚不赚钱”,后者问的是“这家店对这些消费者意味着什么”。
两种提问方式,没有哪一种绝对正确。但只问前者而不问后者,品牌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那些数据看不见的东西,比如人心,比如场域,比如空间感和连接感。
4.我的两家咖啡馆体验
2023 年有段时间,我经常在家附近一家名叫“树咖啡”的咖啡馆写作。从第一次走进那里,我就隐约觉得,这家店可能很难长期经营下去。它的产品品类非常复杂,试图容纳的消费场景也很多,但整体价格并不高。
我在那里坐上一整天,吃一顿简餐,再点两杯咖啡,总共也消费不了多少钱。从经营的角度看,这样的客单价和翻台率,很难支撑一家需要较大空间的咖啡馆,其坪效大概也不会理想。
然而,从顾客的角度看,树咖啡又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。
我在那里写作时,会看到住在附近的叔叔阿姨进来喝一杯咖啡;看到提前放学的孩子被妈妈带到店里做作业;也会看到有人遛完宠物后走进来,点一杯咖啡带走;这里还是周围居民有客人来访时的茶餐厅。
慢慢地,我认识了店里的服务员,也逐渐熟悉了每天出现在这里的人。右耳垂带着钻饰的男服务员,下午三点在门口的露营椅上抽一根。戴鸭舌帽的爷爷老是抱怨松饼给的蜂蜜太少。
对我而言,它不只是一家出售咖啡和简餐的门店,也是我第一本书得以完成的写作空间。对周边居民而言,它同样承担着休息、陪伴、等候和社区交往等多种功能。
后来,树咖啡还是倒闭了。对于这个结果,我并不意外。从销量、客单价和坪效来看,它的商业模式可能确实难以持续。但当它真正消失时,我失去的并不只是一个购买咖啡的地方,也失去了一个熟悉的写作空间,以及由店员、顾客和日常生活共同构成的社区场景。
我不得不把写作地点转移到附近的另一家星巴克。
此后的三个月里,我几乎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,点同样的大杯乌龙袋泡茶和热美式,中午来一份牛肉法棍或者烟熏三文鱼三明治。我也在这里见过许多前来探访我的朋友。渐渐地,这家星巴克不再只是临时替代树咖啡的场所,而成为我另一段生活和写作经历的容器。
这家星巴克至今仍在营业。后来我搬离了那个社区,但偶尔经过时,还是会走进去点一杯饮品带走。空间没有改变,人与空间的关系却已经改变了。过去,我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;现在,我只是短暂停留。然而,每次走进去,我仍然会想起曾经固定坐过的位置、写作的日子,以及在那里见过的朋友。
这段个人经历让我更加理解,为什么从销量和利润判断一家门店是否应该继续经营,与从民族志和消费者经验理解一家门店的价值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视角。
树咖啡或许不是一家经营效率很高的门店,却真实地参与了周边居民的生活,也承载了我写作第一本书的重要记忆。星巴克之所以能够延续下来,可能不仅因为它拥有更加成熟的经营体系,也因为它能够以相对稳定的产品、服务和空间,为顾客提供一种可以不断重复的日常体验。
一家咖啡馆的财务价值决定了它能否继续存在,而它在顾客生活中的意义,则决定了人们在它消失之后是否还会想起它。树咖啡最终没有存活下来,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创造价值。只是它创造的许多价值,无法被完整地记录在销售额、利润率和坪效之中。
5. 当决策只听数据的声音
2012年5月,西南角门店最终关闭。我们并不知道星巴克内部究竟依据哪些数据作出了决定,也不能断定它只是因为利润较低而被关闭。但这个结果,恰好让Ladner提出的思想实验变得格外真实:如果一家门店在财务指标上表现不佳,而在社区生活中又具有特殊意义,企业应当如何衡量它的价值?
在2011年出版的《一路向前》中,CEO霍华德·舒尔茨回顾了星巴克高速扩张所带来的品牌危机。他认为,星巴克真正提供的不只是一杯咖啡,更是围绕咖啡、门店空间与人际连接形成的完整体验。过度扩张一旦削弱这种体验,也就会侵蚀品牌的核心价值。
如果品牌的承诺是“第三空间”,家和办公室之外的归属地,那么关闭一家被社区当作“客厅”的门店,是否与这个承诺矛盾?
那些骑着哈雷摩托来喝拿铁的人,那些把“自己的店”关了会掉眼泪的人,他们体验到的星巴克,和财报里那个星巴克,是同一个品牌吗?
派恩与吉尔摩在1998年提出“体验经济”时就已指出:当商品和服务日趋同质化,定制化体验将成为下一个竞争战场。而定制化体验的前提,正是对消费者需求、愿望和文化背景的深度理解。也就是 emic 视角所能提供的洞察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西南角店不只是一个可能被经营指标判定为低效的门店,它更是星巴克“体验经济”品牌承诺的一个据点。关掉它,看似只是撤掉了一个低效经营单元,却也可能中断品牌在社区层面的一次持续体验交付。
6.品牌的困境:谁的“真实”才算数?
拉德纳在书中写道:emic 视角常常给典型的企业决策流程“扔一把扳手”。因为它揭示的“顾客感知真实”,往往与公司财报呈现的“数据真实”不在同一个维度。
公司看到的真实,是销售额、坪效、增长曲线。顾客感受到的真实,是“我常去的店”、“我常坐的那个位置”、“我常常遇见的那几个家伙”、“认识我的咖啡师”。
两种真实都成立,但它们指向不同的行动。
| 维度 | 外部视角 Etic | 内部视角 Emic |
|---|---|---|
| 出发点 | 公司关心的指标 | 顾客感受到的意义 |
| 数据来源 | 销售系统、财务报表 | 观察、访谈、沉浸式调研 |
| 比较方式 | 统一标准横向对比 | 深入理解每个场景的独特性 |
| 优势 | 高效、可量化、可规模化 | 捕捉数据看不见的情感连接 |
| 盲区 | 忽视顾客的主观体验 | 难以快速标准化和复制 |
| 决策倾向 | 根据经营效率配置资源 | 识别社区价值与关闭代价 |
问题不是绝对化的“该用哪种视角”,而是两种视角之间如何对话,碰撞出更为平衡和弹性的解决方案。
不必只在“继续营业”和“立即关闭”之间二选一。企业可以调整店型、缩小面积、精简品类,或者把门店重新定义为社区店、体验店,而不是继续使用与高流量门店完全相同的坪效标准。即使最终必须关店,也可以通过转移员工、延续社群活动和保留标志性体验,承接原有的顾客关系。
更重要的是,品牌需要建立一套双重评估机制:财务数据负责判断门店能否持续,民族志研究负责揭示门店为何重要。前者计算经营成本,后者提醒企业同时计算关闭一家门店可能付出的关系成本。这样形成的方案,才可能兼顾效率、体验与品牌的长期价值。
7.给品牌管理者的三个追问
这个故事对每一个做品牌的人,都值得深思:
第一,你的品牌决策,是关注数据还是在看人?
即使数据显示西南角店的经营效率不够理想,它也不会告诉你,那里有一群骑手把这个品牌当成了生活方式的一部分。
关掉一家店省下的成本,和失去一群品牌信仰者付出的代价,哪个更大?
如果你是一个生活方式品牌的倡导者,和你是一个产品主义品牌的倡导者,你会发现,答案完全不同。
第二,你定义品牌价值的方式,和顾客体验品牌价值的方式,是否在同一频道?
公司用坪效定义价值,顾客用“这地方让我感觉如何”定义价值。如果两个定义长期错位,品牌就会慢慢失去它最珍贵的东西。不是市场份额,而是情感份额。
第三,当“民族志式的真实”与“财报式的真实”冲突时,你有没有一套机制来平衡?
这当然不是说数据不重要。财务可持续是门店生存的必要条件,却不是品牌价值的全部。品牌之所以是品牌,恰恰因为它在财务思考之上还承载着一层意义。
只看数据的决策,优化的是效率;兼顾体验的决策,经营的是信任和人心。
尾声
罗布森街与瑟洛街的路口,后来只剩一家星巴克了。
对匆匆路过的人而言,这或许只是一处普通的门店调整;但对那些曾在西南角找到归属感的人来说,消失的不只是一家咖啡馆,也是一处熟悉的社区空间。
舒尔茨在《一路向前》中反复讨论的,正是星巴克在高速扩张中如何重新找回门店体验与品牌灵魂。这个案例提醒我们:有时候,关掉一家“不赚钱”的店,也可能一并关掉顾客最珍视的那部分品牌体验。
品牌最难的决策,往往不是在正确与错误之间选择,而是在两种真实、两种价值和两种正确之间取舍。
数据让企业看见经营结果,民族志让企业理解结果背后的人。真正的品牌智慧,是让报表与现场彼此校正,让效率与意义共同参与决策。
写完了,我去做杯美式。
The End
本文理论框架源自 Sam Ladner《Practical Ethnography》(Routledge, 2014);Emic / Etic 概念源自 Kenneth Pike (1954),经 Marvin Harris (1976) 发展;“立场”概念源自 Dorothy Smith 的 Standpoint Theory;“体验经济”理论源自 B. Joseph Pine II & James H. Gilmore (1998);以星巴克温哥华双店案例为切入点,探讨品牌决策中的视角博弈。

